【定州故事】《战国第八雄》——第五卷 位列八雄 第四章 长城壮

发布日期:2019-11-05 23:22   来源:未知   阅读:

  乐声止了,人群里的啜泣也停了,在那万籁俱寂之中,唯有乐池哭得情难自已,他黝黑的身影烙在了满地银白光上。中山人泪目望向乐池,以为身为俘虏的乐池在为自己的命运悲哭。

  乐池的头垂得极低,低得仿佛要埋进尘埃,幽幽地说道:“我想起了死去的长兄。”

  “是被你父亲刺死后,煮熟犒赏三军的那位大将吗?”姬窟的剑尖立在地上,白光把刃上的血迹照得分外清晰。

  乐池的眼泪挂在鼻尖,哽咽而愧疚地说道:“这么多年,我父亲再没喝过一口肉汤。从邺地的乡野走到新田,父亲他争了一生,悔恨了一生。他要维持赢的局面,不仅要敢于舍弃生命,连做人的滋味儿都要舍弃。我已经没有可以舍弃的东西,这条命和这座城都是你的了。作为赢的那个人,你要舍弃的东西自然比我要多了。”

  姬窟望向北方,顾都那一片废墟似乎又在眼前。姬窟一剑割断了乐池的绳索,当即宣布赦免乐氏一族,乐池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姬窟将剑收回剑鞘,对琴台四周的国人认真地说:“从今以后,在我们中山国的领地上,我希望再没有人舍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而我最珍贵的就是你们!冤冤相报无终时,顾都遭遇的血腥,灵寿的子民实在不必再经受了。乐氏知悔知耻,我不怕奉其为宾,但绝不能容忍无耻家贼藏身一日。”

  姬窟亲自扶起乐池,指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宫殿,对乐池说:“你依旧是灵寿城首,魏击的宫殿,寡人赐予你们乐氏。”

  乐池喜忧参半,顿悟过来时立即推辞:“大邦复国之初,需有行宫议政。臣得垂怜已是天恩,岂敢殄居?实不敢僭越!”

  姬窟拍拍乐池的肩膀,欣赏道:“灵寿能有今日之面貌,乐氏功不可没。寡人今虽复国,远不是安乐之时。不就是个议政的地方嘛,在北边粗略盖上两间屋子就是了。”

  魏击在灵寿十年,屡次扩建与修缮太子行宫,奢华繁复可媲邯郸。姬窟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在太子行宫以北搭建了十来座毡包。姬窟深知,伐代郡与夺灵寿,同时得罪了赵与魏,赵、魏联手来伐的时日必定不远。赵朝从死士口中听到了妻子李妍与姬窟过去的交集,越发对姬窟咬牙切齿。赵朝一直强忍着怒火与悲愤,一心筹算着等父亲赵典登上王位之后,再找姬窟秋后算账。赵朝不愿意让赵氏宗亲看破他们父子的私心,也不愿自甘失败,决定求得魏击的帮助。

  魏斯晚年之时,李悝已经位至国相。无论大小事情,魏斯都十分尊重李悝的意见。李悝坚持法度,不以私情治国,赵朝为了多几分胜算,把岳父李悝曾救过姬窟的往事添油加醋报告给了魏击。魏击居灵寿十年,初登大位,最忌惮的也是李悝、吴起、翟璜等老臣,他得到赵朝的亲笔书信,立即逼迫李悝主动请辞,以杀鸡儆猴。李悝见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知道挽回无望,只好避居乡野。

  魏击与赵朝一拍即合,正欲以吴起为主将再伐中山,秦国却忽然攻打宜阳连拔韩国六座城邑。宜阳近洛邑,秦军夺取宜阳,大有掌控天子之势。赵、魏、韩三氏皆放下各自的琐事,联合抗秦。楚国自灭陈之后,也将北域抵近了洛邑。韩失宜阳后,赵、魏、韩便伐秦国的盟友,在榆关、大梁等地决战。楚失大梁等地,秦又以重军攻打魏国武城,齐国田氏也在东侧攻打襄陵。战事一直持续两年多,最终楚国贿赂秦国,魏与楚打了个平手,齐、赵讲和,韩国之危解除。魏国为了不失去对天子的绝对控制,将都城迁到大梁城。

  赵朝绝对没有想到,只是这两年的无暇,赵氏便失去了对中山的所有控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姬窟连一天的乐都没有去享,自从宣布复国后,他在灵寿稍作安顿就立即全军南渡滹沱河了。

  赵、魏、韩三氏的主力都被齐、楚、秦三国从东、南、西三面牵制着,北防一片空虚。此时尽管有襜褴部与楼烦不断袭扰代郡,姬窟却仍然高瞻远瞩地判定了滹沱河以南才是中山必须要夺下的要冲之地。他听闻吴起在魏国首创武卒法,姬窟也立即效仿,在灵寿城内招募非狄族的普通人加入行伍,这类受聘的武人不用负担赋税徭役。短短两年,姬窟收编并整顿了一支四万多人的步兵,连续攻克了赵氏的房子与鄗地,直逼已经归魏国所属的柏人城。

  魏击此时再不能坐视不理,毕竟中山是他待过十年的地方。无论是从颜面还是从实际利益上,魏击都不愿意再失中山。李悝已被魏击赶走了,这下战事来临,魏击不得不倚重善战的吴起。魏击无视姬窟的复国,仍旧以姬窟盗号为名,封自己的弟弟魏挚为新一任中山君,以吴起为主将,领军三万与姬窟决战于石邑。

  吴起用兵神威,姬窟一度被逼回滹沱河南岸。赵朝也趁机襄助,攻打播吾与权邑。姬窟陷入艰苦的反抗之中。三军相持了一年,魏挚仍然没能回到灵寿,赵朝虽然保住了邢州,但收复代郡遥遥无期。

  此时,刚刚继位几年的赵典忽然病重猝死,赵氏宗亲又开始纷纷商议新一任国主的事。当初,赵典以侄儿年幼代监国事为由登上了王位,自己的名分尚需逐步建立,因此为了避嫌,他就没有立儿子赵朝为太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典获得了天子封诏,也慢慢的获得了宗亲认可,就此,赵国权贵也把赵朝视为实际的太子。赵典这么仓促一死,赵朝的身份地位就有些微妙了。

  堂弟赵章是赵浣赵献侯的嫡子,也是赵献侯生前钦定的太子。虽然都有做国主的父亲,若论宗法继承制度,不是太子的赵朝就必须退居到宗亲子弟的位置上,不能参与储君继位的所有事情上来。赵朝要想继位,就必须消除宗亲对父亲赵典“代侄监国”的议论。赵朝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几年来保持关系的魏击。

  魏击得闻赵氏之事,意欲扶持赵朝登位。吴起得知赵朝求助魏击,立即派加急军情汇报的行军营骑手向魏击送信,劝阻魏击放弃扶持赵朝。吴起的理由是赵朝名不正言不顺,扶持赵朝必然使赵、韩宗亲非议,加上赵朝为人狂妄狠毒、私心过重,并不适合为一国之主。吴起将如何立储的标准列举了十几条,魏击见吴起之信言辞激烈,立即生出忌惮之心。此时的齐国已经是田氏的天下,魏击亦很清楚魏氏是如何架空晋公而谋求到名分的。异姓权臣没有宗法制度作为约束,废与立的大权一旦被他们掌握,立储便如儿戏一般。眼下吴起对这些太熟悉了,因此,尽管吴起战功赫赫,魏击却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他了。

  魏击立即命弟弟魏挚与吴起一起回朝,回来后就撤掉了吴起的兵马大权,为了安抚吴起,魏击将自己的女儿赐婚给吴起。他哪知吴起聪颖且骄傲,早已从撤军之举对魏击感到失望,他不想靠政治联姻谋求前途,于是拒绝了赐婚。魏击对吴起那仅存的一点点信任彻底失去了,遂起了杀吴起绝后患的心。吴起早有预感,以最快的速度离魏奔楚,效命于楚王座下。吴起一到楚国,就得到了楚悼王的亲身躬迎,在楚王的大力支持下,吴起对楚国大刀阔斧进行变法。前有李悝,后有吴起,异姓客卿不敢再在魏谋求仕途,魏击只剩全力外交,举贤唯亲了。

  乐池驻守灵寿,手里有十万兵马,姬窟虽然没有特别重用他,却也没有剥夺乐氏的兵马大权。乐池一直吃不准姬窟到底是何用意,也不明白姬窟到底对乐氏有多信任或者有多不信任。直到吴起撤军之后的一天,姬窟才召见乐池入帐。姬窟军帐中简陋空旷,泥地上铺着旧地毡,地毡的绒已经脱了许多。整个帐内除了将士,没有任何闲散奴仆,实不像一国之主的行宫,乐池不敢信姬窟竟在此住了好几年。

  乐池见到姬窟先行大礼,姬窟却早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住乐池,君臣二人携手一同落座。乐池坐在姬窟对面,二人距离不过一两尺。姬窟倒了一碗奶酒给乐池,笑道:“我多年不喝,今日喝了一两碗,竟觉得颇烈。来,你也尝尝。”

  乐池看了帐内,只有柯、王二位首辅之臣。他无法拒绝,只好举盏饮尽,不多时脸就红了,回道:“初入口倒不觉烈,只觉得微酸,有股奶香味,等到口中回甘之后,腹内也热气升腾了,此时方知是酒烈。大王今日如此雅兴,是有什么喜事要告诉臣等吗?”

  “并没有什么喜事,反倒是我觉得有些惆怅。”姬窟自斟了一杯,淡淡地说:“我只恨中山国小势微,不能引来天下之良才,比如说吴起。”

  “吴起怎么了?”乐氏未归顺姬窟之前,与吴起的交情最深,如今虽然各为其主,听到故人的名字仍然免不了要关心。

  姬窟也没有掩饰,把李悝和吴起的遭遇细细向乐池说来。乐池听罢甚觉心灰:“想不到连吴起这样的将帅之才都是这个下场。”

  说着说着,姬窟放下酒盏,对乐池说:“我这个人最怕拐弯抹角,最喜欢有话直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魏国能有今日的盛况,全靠魏文侯知人善任,吴起、李悝乃至你父亲乐羊都是罕见之才。我只恨天下良才不入中山,想不到魏击竟如此暴殄天物,岂不是叫天下士子寒心。你虽然还比不上你父亲老练,但也实属难得的将才,为人光明磊落。我迟迟不用你去伐赵、魏,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旧主。”

  乐池听罢这话,本想辩解,姬窟却淡然一笑制止了他:“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不念旧恩之人,我也不敢用啊。我与魏氏终究要打个你死我活,只要你心里不愿意,我绝不会让你跟魏氏相抗,让你感觉愧疚或折磨。那些兵卒跟着你,就是把一生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你,视你如神明,你想想,如果随意剥夺一个将领的领兵大权,这对勇士而言是多么大的羞辱。所以我宁愿养着你,也不愿羞辱你。”

  乐池自记事以来,还从未听说一个诸侯国主有愿意养着十万闲卒不战的气度,吴起的遭遇让乐池对魏氏那一点点仅存的幻想都破灭了。乐池激动地说道:“大邦,今日臣也放胆说句肺腑之言。乐氏一族,军功起家,天下领兵之将岂有一人甘心眠卧不醒?如今齐国伐燕,此时正是中山与燕复交之机,臣愿领兵伐齐!”

  姬窟听了果断干脆的叫道:“好,此次复交燕国之事,我全权交给你办。”说罢取来兵符,欣慰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中山左军主将,愿你我君臣此生不负。”

  乐池接过兵符,仔细打量,这是一支纯银锻造的长条形牌子,刻着一小段铭文,顶上镂刻着一个圆环,仔细一看一边镂空一边实心,是为半月。背面刻着一只圆头短翅的怪兽,浑身玄色,栩栩如生。姬窟手中掌管的兵符与乐池几乎一样,只是顶头的圆环是金色的太阳,背面的神兽不再是静立之姿,而是翱翔在天。两只兵符的圆环可以扣得严丝合缝,旁人无法作假。姬窟有十二对兵符,每一对的铭文与神兽的姿态都不同。

  乐池从帐中出来,天上正一轮满月。乐池回到家中,把妻儿都叫到厅上,严肃地说:“我今日见大邦住军帐毡包,吃糙米饭,所使的案桌椅榻,比我家仆人还不如。我们一家何德何能住在这样豪华的宫殿里?大邦诚心待我乐氏一门,委我使燕伐齐的重任。在我出使之前,我们一家人要搬出宫去,仍旧住以前的旧屋。”

  乐池的妻子说:“当初魏侯还是太子的时候,虽不奢靡,但在这灵寿宫中也曾彩袖筝瑟。真想不到大邦艰苦朴素几年如一日,让人肃然起敬。只是当初这宫殿是大邦诚心赐予你的,如今忽然不住,难免使人非议,必要想个好法子出来。”

  乐池纳闷:“有什么舍不得?到如今我什么事都想明白了。当初要没有琴台上的那一番真心话,这条命也捡不回来了,要那些身外之物有何用?你说吧,你想的必然是好办法。”

  乐池的妻子正色道:“这些年来我冷眼旁观,灵寿的平安稳妥离不开大邦的仁德。但是播吾、柏人、鄗地,那些暴露于赵氏虎口的地方死了多少人?只说十几年前的顾都,当真是火海漫天,血流成河,一半以上的王族宗亲与肱骨之臣全都焚为灰烬。顾都对于大邦而言是伤心之地啊。我想着不如把这座宫殿让出来,改成学宫,以丰厚的钱粮诚邀天下之学士在中山讲学,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既不用流离失所,也能学有所长,将来为国效力。以魏侯的胸襟,魏国我们是如何都回不去了,中山就是我们的家国。”

  乐池眼中一亮,激动道:“夫人竟有这样的见识,我自愧不如。我这就向大邦禀告,大邦一定会高兴的。”说罢就要换装觐见。

  乐池妻子劝道:“这样忙做什么?你刚回来又要过去,大邦也许安歇了。明日再说不迟。”

  姬窟刚看罢一卷兵书,正要劝王舸安歇,却听使者报告说乐池求见。王舸捋须笑道:“哟,这乐池今儿怎么了?刚刚不是才见过吗,不过他向来不张扬,必然有好主意要说。”

  乐池吭哧喘气地进帐,不等气匀,就把刚才在家做的决定一股脑儿报告了姬窟。姬窟听到不止是震惊,更有感动,他感慨地说:“这就是可以让周公吐哺的贤才啊!爱卿,寡人实在没想到你的心如此赤诚。寡人会一辈子记住你的高义厚情,中山子民受你的恩泽,世代都会铭记的。”

  乐池听到此言,也不禁眼眶微润,微笑道:“此法乃拙荆所想。乐氏能为中山子民献出这微薄之力,也是乐氏的福分。生和死或由命定,但是跟有德之人相处,才终究不枉为人。”

  乐池走后,姬窟又失眠了。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 没有睡着,遂披衣起身,到邻近的毡包里把王舸叫起床。王舸揉着眼起床,急匆匆迎接姬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姬窟笑道:“没什么大事。只是一时睡不着,又难得有几天安闲,想邀你四处走走。”

  王舸提着油灯为姬窟照路,等离了旁人,才小心问道:“大邦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王舸心里叹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他牵出两匹马,看着姬窟一跃而上,也陪着一路往北。马跑了半夜,黎明之际终于到了顾都。皎洁的月亮西坠,天光越渐亮了,启明星在微光之中闪耀着。太阳从厚厚云层中钻出来,金色与红色交融成一片圣光,照在顾都废墟之上。

  暮春时节,残垣断壁之间新发了诸多新的藤蔓野草。碧青的原野上,只有那厚实的城墙地基像是一片矮岗凸起,些许没有烧垮的石柱与墙壁还彰显着曾经的人群喧哗。姬窟把马系在桩上,凭着儿时的记忆走进废墟。

  姬窟踩着瓦砾走进一道圆拱门,他抚摸着边框,喃喃道:“这好像是往东边大殿去的一道仪门,东殿院内有棵极高的古槐树。”

  王舸极为心疼,但又不敢劝阻,只能跟着说:“是的,那会儿一到这时节,天女就会让宫女们摘槐花蒸槐花饼吃。那花奇香,可以香一个月呢。”

  姬窟闭眼嗅了嗅:“我已经闻到香气了。”说着穿进门,往里头一拐,矮墙砖木之间,一棵古槐参天耸立。树冠如巨伞,坠着一串串素白的槐花,地上如积雪满地。王舸跟过来,看到姬窟倚靠着树干,朝阳的柔光照在他脸上,并不见他脸上有哀愁。姬窟看着这残垣断壁,一言不发,王舸也不敢开口相问,君臣二人就这样站在晨光里。

  王舸终于来了精神:“大邦早该娶妻了!只是老臣唠叨一句,您怎么忽然间就想通了呢?这是我中山国人的大喜呀!”

  “昨天听乐池说办学宫之事,忽然明白家有贤妻的好处。李妍虽好,终究非我所属,我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竟害了她。”姬窟回眼望着王舸,眼中竟蓄满了泪。

  王舸以为姬窟还在为李妍之死而难过,于是劝慰道:“大邦不必为了李氏耿耿于怀。”

  姬窟闭眼,几近哽咽地说:“不是为了李氏。是这顾都,我,我没有勇气再来了。”

  王舸什么都懂了,此时也不禁泪流满脸。王舸远望天边的旭日,鼓励道:“有些伤痕留着,它也是一种砥砺。”

  “有您这句话,什么都够了。”姬窟拭去眼泪,走出仪门,翻身上马,潇洒挥鞭往南。马蹄踏过青草,溅起溪水,姬窟笑着问王舸:“您觉得以灵寿为都怎么样?”

  君臣二人一路奔驰,虽一夜未睡,竟不觉得困倦。回到军帐,姬窟决定了一连串的大决定,先决定与无终氏与屠何氏联姻,娶二女为妾室,均不立正夫人,无论谁生子,都不分嫡庶。姬窟虽已经自立为侯,但仍然不敢忘记对神的宣誓,他曾向李妍许诺过婚姻,妻子的位置应该是她。其次,姬窟选定灵寿城北为都,顾都的废墟整修为中山英雄冢,修建祭祀中山忠臣良将的英烈祠,让那些为中山尽忠的英烈忠臣配飨春秋。英烈祠中,除了隗、狐、翟、柯、王、姬这六氏大臣之外,摆在最前头的第一位是观虎,第二位是刘安,第三位是乐羊。

  英烈祠建成后的第一次春祭,姬窟亲自把隗无恶和隗启的灵位放在堂上,摆在乐羊对面。姬窟为每一位英烈都焚烧椒兰香草,摆上羊肉果品等祭祀。在众英烈的灵位前,姬窟亲自跪下祝祷:“我中山之英烈不论出身,不论血统,只问诚心和忠勇。诚爱中山者,中山恒敬之。”

  乐池在门外跪着,心里震撼到无以复加,他不敢相信父亲的灵位竟然可以被奉在中山英烈祠中。观虎虽然曾经是叛将,但他主动投诚了,而他的父亲曾经杀了隗无恶,甚至是逼死姬怀夫妻的仇人。是何等气度让姬窟能够如此包容呢?乐池再次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跟错人。

  春祭之后,乐池正式踏上使燕之路,姬窟亲自将他送到龙兑的易水河畔。四下无人之时,乐池还是忍不住问姬窟:“大邦将我父亲的灵位放到英烈祠中,不怕隗氏心寒吗?”

  姬窟淡淡的笑道:“你如果以世俗功利之心来揣测隗氏,那就是在亵渎隗氏的伟大。实话告诉你,将你父亲放在中山一等英烈的位置里,还是隗氏宗亲提出的建议。”

  姬窟拍拍乐池的肩膀:“爱卿啊,寡人这样说你未必信。隗氏是恨过你父亲的,但是他们亦十分敬畏你父亲对灵寿百姓爱民如子的真心。数百年来,隗氏的英雄们有无数次可以成为鲜虞乃至中山的大邦,他们也完全有能力可以取而代之,但是他们一次觊觎都没有。隗氏是真正言出必行、忠烈英勇之族。没有隗氏,就没有中山。也正因为有隗氏这样的族人,寡人一天都不敢辜负他们。耍阴谋手段只得一时之利,不能得道德之欢欣。”

  乐池动容了,深情的说:“隗氏对乐氏后辈抱有期待,所以不念旧恶,乐氏绝对不会辜负有德之人。”

  姬窟点了点头,道:“这世上之事,只要不拿世俗的眼光来看待,你就一定是脱俗的,言行举止和别人不一样,最终办成的大事也一定和别人不一样。”

  乐池一路风尘到了燕都,燕公正为齐国田氏的咄咄逼人而苦恼。乐池从天而降,带来和谈的希望让燕公实难抗拒,遂立即与中山结盟为比肩之邦。燕公派太子亲自出使中山,燕与中山在灵寿毡房内缔结了永不背叛的盟约。姬窟命乐池领五万骑兵,弥补了燕军所缺失的骁骑兵种。

  此时,齐国军队早已渡过大河,逼近河间,剑指燕都临易城。倘若拿下河间,距此不过几十里的临易城当真危险。乐池一路开拔直往河间,燕国将士军心大振。乐池虽然不擅长进攻,但守城的经验极为丰富,凡被他攻下的地方,日夜巡防甚为严密,因而自乐池到达河间后,齐国竟不能再往前多行一步路。田氏不得不请求赵、魏、韩联军支援。

  三晋军队抵达河间之后,姬窟又派大将隗显领车兵两万从苦陉往东,连拔安平与饶阳两座城。隗显风雷之势让一向屡出战将的赵氏吃惊不小。安平与饶阳并不是姬窟征战的最终目标,当安平与饶阳驻军稳健之后,姬窟又命柏人守将加强邢州之北的驻防,因为房子、鄗邑与柏人都在太行之东,柏人离井陉非常近,井陉是越过太行前往三晋腹地去的必经关口。在太行东麓,姬窟最忌惮的就是一直精兵强将的赵氏,尤其是邢州、邯郸,他知道这二城兵士极多。

  魏击虽有些志大才疏,却是最敢揽事的,他倘若与赵氏一拍即合,姬窟就不能轻易调动这么多城池的兵马。然而此时齐国伐燕,姬窟知道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因为可以借此试探魏与赵的关系是否还和从前一样稳固,也可以借燕国的战场考验赵、魏的兵力,为以后赵与魏的“秋后算账”做好准备。

  为了柏人城更可靠,一年以前,姬窟拿出了修建都城宫殿的所有钱粮用来加高柏人的城墙。柏人多年的土塬城墙第一次成了砖墙。姬窟确认柏人固若金汤之后,立即调动房子、鄗邑的舟师顺着槐水到大河,一月之内在河上搭建了一座浮桥,将三晋回撤的水路拿捏住了。

  魏挚一直想替魏击夺回中山并出一口恶气,所以在阵前一见乐池,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对着乐池破口大骂:“你这卖主求荣、不要脸的野狗,居然还敢来和魏国打仗,我看你是死期到了……”

  无论魏挚如何辱骂,乐池都泰然自若并置之不理,每日依旧沉稳部署作战,并主动一天一次将军情战报呈给姬窟。战事僵持的前两个月里,田氏与三晋颇为威风,但僵持三个月之后,联军粮草不济的疲态就充分显露出来了。

  为了给乐池最大的支持,姬窟带头节衣缩食,狐、隗等氏的牧民,晒肉干、剪羊毛,乐池的妻子与灵寿学宫的人为军队士兵亲手缝制厚底靴,日夜辛劳缝制加絮的厚被子。中山百姓也主动上交余食,妇女更是自发为乐池的军队赶制冬衣,至此,中山国的夜晚响起了彻夜的纺锤声,全国人民都在全力为乐池的战事预备过冬物资。

  临近深秋,齐与三晋联军仍然毫无进展。这一日,魏挚又在阵前对乐池大肆辱骂,而且骂得更加不堪入耳,魏挚骂乐羊杀子求功,乐氏一门为了功名甘当髭狗,厚颜无耻,不如剖腹自杀以谢罪。姬窟听到魏挚阵前口不择言的消息,连夜奔到河间,对乐池说:“是可忍孰不可忍,该是教训魏挚的时候了!”

  乐池没有想到,姬窟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亲自到河间来给自己打气,心里对魏挚的怒火与对姬窟的报答感恩之情全都涌了上来。乐池穿上战甲,亲自领兵冲入阵中。憋了几个月的中山将士都发泄着心里的怒火,一鼓作气把魏国军队打得节节败退,魏挚还吃了一箭。河间士气高涨的同时,姬窟又调令安平的隗显、鄗邑的狐牧,二将携手跨江而来,又收复了扶柳。两地同燃烽火,隗显、狐牧和乐池从北与西两面锁住三晋联军,联军节节败退,最后只好借道齐国往邯郸撤退。

  初冬将至,天气寒冷了许多,齐国与三晋联军的普通将士都缺少冬衣,大多生了冻疮。而中山将士从头到脚都捂得热热乎乎,加上乐池每日的严格训练,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姬窟对乐池说:“不管以什么样的代价,中山将士必须要将齐国赶到大河对岸去,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燕国无虞。”狐牧得令,立即领着舟师九千人赶去援助乐池,他想趁着枯水期还不明显,一定要在河水结冰之前有个结果。

  乐池派斥候每日三次向联军喊话:“你们赶紧回去吧,趁着现在河水还未结冰赶紧走,否则结冰之后就回不去了。”联军因缺衣少食,生怕回不了,听到喊话斗志瓦解,军心很快就涣散了。

  其实,如果此时齐国等主将还能一鼓作气打一回,河间也并非牢不可破,但姬窟吃准了联军的心态,知道这本身就是一场心事重重的战争,打仗就靠攻心至上了。这时,田和刚刚把齐康公赶到海岛上,自立为齐君,尽管实权在握,却正是备受非议之时。齐国此时伐燕除了要夺得河间要冲,更希望借伐燕伐中山的名义去拉拢赵、魏、韩,为田氏谋求天子亲封的名分找好帮手,毕竟齐国身边还有个喜欢讲礼的鲁国,有了天子亲封,田氏才算是名正言顺的齐公。因而与拉拢盟友相比,要不要打赢这一场胜仗,反倒显得次要了。再说此次赵氏所派的人是赵朝,赵国储君悬而不决,赵氏宗亲为了选谁做国主口沫横飞,赵朝根本无心作战。而魏挚虽有心全力迎战,但没有吴起制定方略,就有些乱了方寸,因而越打越吃瘪。韩氏是三晋之中国土最少的那一位,又被赵、魏包夹,时刻想着南下开拓疆土,跟老仇家郑国三五不时就要打两场,在河间没捞到好处,韩氏早就不乐意了,不过碍于赵氏的情面强留在此。齐与三晋联军,哪一个不是瞻前顾后?

  初雪一降,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乐池与狐牧对联军形成了包夹之势。齐军不等开打,竟先逃走半数。乐池与狐牧乐了,顺势就将联军赶过了河。尽管齐军仍然有河间这座城,却由原来的几十里缩小到只有几里,由原来的河北躲到了河南。燕国就此将大河之北的地方改名为献邑。

  乐池凯旋归来,姬窟领着诸臣在灵寿城三十里之外相迎。正值隆冬,雪花飞舞,姬窟为狐牧、隗显与乐池三位大将亲手披上裘衣。姬窟满脸笑意:“寡人不能在阵前襄助,所以猎了这些皮货给你们驱驱寒,希望你们身暖心也暖。走,跟寡人回灵寿,同僚们还等着跟你们一道庆功呢!”

  齐国聚集的四国联军灰头土脸的落败了,魏击为了脸面还是劝赵氏与韩氏一道入洛邑为田和奏请封侯,田和正式成为了齐君。韩国此时国君薨逝,新君当立,把伐燕之事丢在脑后了。赵朝回到中牟(今河南鹤壁),发现宗亲已经悄悄立了堂弟赵章为王,气得立即发动政变,将赵章赶出了中牟。赵章无奈,在幕僚与宗亲的保护下到了邯郸,以邯郸为都。前后几年里,魏击都忙着帮助赵朝夺位,终与赵氏彻底反目,再不能顾上中山。

  姬窟慧眼如炬,在赵氏与魏氏纷争之际,将东线扩大至扶柳东(今河北武邑),西线至柏卜旧地(今河北西柏坡),南至沙丘(今河北巨鹿),北至鸿上塞(今河北唐县)。代邑虽然不完全属于中山,但代邑的屠何氏与无终氏是中山的外戚,所以极其稳定。

  姬窟三十六岁这一年,齐国齐康公病逝于海岛,无子,田氏真正取代了姜氏。齐桓公田和为纪念开国,铸造了六字刀币。赵章终于打败了赵朝,在黄城大败魏军,将邯郸正式定为赵国的首都。

  姬窟得闻消息之时正值中山春祭。姬窟与诸臣漫步于顾都的梨花林中,赏着香雪海,若有所思道:“齐与赵真是‘百花齐放’啊,寡人怎能独自负了春光?寡人是中山子民不可争议的大邦,更是天下人不可争议的中山公。田氏这样厚颜无耻的卿士都能为齐君,中山为何不能?天子竟然只忌惮赵魏之权势,而罔顾自古之公理。寡人行得端正,无论他们接不接受,寡人都是中山之君,灵寿是中山之都!”

  “大王?”乐池等人初还有些迷糊,忽然完全明白过来,也纷纷跪下喊道:“大王英明!”

  烂漫春色之中,姬窟端坐于琴台之上,身后是两排铜钟,身前是九鼎,牛羊祭品摆在正中。姬窟穿着黑底红花纹的冕服,戴着冕帽,命乐师奏起加冕礼乐,然后亲捧酒杯向东而立,对天地日月祭祀,说道:“嗣王姬窟,领天命之昭继位,今备元武刚髭……”祭祀过后,姬窟领着众臣登上太行,封禅西灵山,在草甸上举行诸侯狩猎之礼,狂欢了七天七夜。

  眼见姬窟在灵寿修建宫室城墙,地位稳如磐石,魏击懊悔不已,悔不该怀疑李悝,赶走吴起,与赵氏闹罅隙。在赵朝身败名裂之后,魏击打算主动向赵氏求和。然而,他尚未得到谅解,就听闻姬窟复国称公的赤狄旧部在浍水之滨揭竿自立,魏击只得先安内乱,放弃外伐。姬窟得知此事,绝不愿意错过好时机,竟公开向赵氏借道,助赤狄自起。

  赵章正恨魏击帮助赵朝数年,立即答应向姬窟开道放行。魏击恼羞成怒,骂道:“无知赵章,你这不是公开承认中山是真正的诸侯吗?”于是他亲自领兵在浍水赤狄。姬窟也亲自率军南下,在浍水连战数月,姬窟的悍将之风令魏军闻风丧胆,魏挚终于命丧于姬窟剑下,魏军大败。

  中山之军一路除草拔苗似的推进,几乎要打进曲沃城。赵氏终于坐不住了,也领兵北出邢州在沙丘与隗显展开了苦战。

  姬窟知道若想让赵、魏颜面尽失,赵、魏二氏必定抱团联手,中山必定吃亏,所以万不可在此时贪功求胜。姬窟当即命令隗显故意放弃沙丘。赵章获得沙丘之后果然不再为魏国担忧,隗显则把军队推向柏人以南的大陆泽。赵氏不理会,姬窟大刀阔斧强攻进曲沃,魏氏军队不战而屈。

  进了曲沃,姬窟没有耀武扬威,而是命乐池与狐牧预备牛羊祭品,亲自到晋文公祠前虔诚祭祀。姬窟当着所有魏国人面前向晋文公半跪,朗声说道:“文公,中山国主姬窟带着您的外甥狐牧前来祭拜。”姬窟姿态如此亲切,让魏国知耻之人羞愧不已。

  祭祀之后,姬窟召来乐池与狐牧,吩咐道:“我们出兵伐浍水,不是为了要夺魏国之地,而是为了争这口气。魏国不屈服,中山要在北边过安稳日子很难。我们进了曲沃,却不能在此久留。明日寡人称病离开,你们在此与赵、魏议和。给赵、魏留些颜面,对中山是有好处的。”

  姬窟离开曲沃之后,赵氏与魏氏果然愿意与中山议和。中山军撤离浍水,将沙丘奉给赵氏,赵、魏二氏也给予情面,为姬窟求得了天子的亲封。自姬丘至姬窟,六代君主,近二百年,中山国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名分。姬窟求仁得仁,终于实现了祖宗的理想。上天给他的惊喜不止一件,他刚回到灵寿,无终氏诞下一名男婴。姬窟为了纪念浍水之战,将孩子取名为姬浍。

  浍水一战将中山君远程作战的能力展露无疑,姬窟的将才与气度令自以为对中山颇为了解的魏击刮目相看。魏击不得不调整思路,放弃北伐,转而攻打更加弱小的卫国和郑国,因为洛邑四周还有许多富庶城池同样无比诱人。

  燕国起初只是觉得中山是个够义气的盟友,万没料到姬窟能征服赵与魏,退齐师。姬窟获得名分之后,燕公与中山往来越加主动,诸多面对诸侯的外交事宜,燕公都会拉上中山。一时之间,燕与中山密不可分,关系如胶似漆。南方的威胁解除之后,姬窟也把力量对准了常山以北的襜褴。

  姬浍周岁宴时,屠何氏与无终氏首领都来贺喜。宴席尾声之时,姬窟当众宣布立一岁的姬浍为太子。没有子嗣的屠何女十分紧张,以为无终女要荣升诸侯夫人,岂料姬窟说:“寡人今日立嗣与恩宠无关,也不会因此立孩子的母亲为夫人。寡人常年征战,久未有子嗣,一直都担心中山无后继之主,所以对赵、魏作战时不得不有所保留。如今中山后继有人,寡人对于自己的生死也不必太过挂心了。寡人相信你们会辅佐太子,会把中山国治理好的。”

  王舸乃姬窟母亲的亲卫,旁人不敢说的话唯有他敢提。王舸十分恐慌,连酒都不敢喝了:“大王,今日喜宴盛会,何以做此哀音?不祥谶语,天地神祇可是有所感知的啊!”

  乐池也害怕不已:“大王,中山有此今日虽不易,却也险中有顺,您万不可颓丧消沉。”

  姬窟爽朗笑了,主动解释:“你们想到哪里去了,寡人只是将正事提一提罢了。大家千万不要以为如今的中山可以高枕无忧,穷鱼之丘是我中山北拓的重要据点,然而如今却时常受襜褴骚扰。狐、隗等氏族里的老人家都知道,鲜虞是怎么亡的,除了肥鼓二部不争气之外,皆因楼烦领着林胡趁火打劫才使白狄元气大伤。寡人在南边跟赵、魏开战之时,楼烦为了与襜褴较劲,竟然跟北支河(今乌加河)以北的匈奴人搅和在一起了。假如不将他们杜绝在穷鱼之外。今日之欢宴恐难再继。”

  屠何子听完此言,往事浮上心头,也停杯住箸,叹道:“大王言之有理啊。这几年襜褴屡次袭扰修水河,偷牛羊,抢女人,你要跟他们打吧,不等你发现,他们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你要不打吧,实在是恶气难消。我最恨的就是他们把中山闹得人心惶惶,日夜不安宁。”

  居住在浊鹿(今河北涞源西北)的无终子也愁眉苦脸:“可不是嘛,如今鸿上塞总有些卷发裸身的人出现,我早就怀疑那可能是匈奴人。屠何子说得很在理,袭扰之战最难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姬窟赞同:“我幼年时在山中独居长大,饿极了的时候也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深知奸邪易除,盗贼难防。所以,寡人决意在穷鱼以北修筑长城。”

  “先王武公逝世的那一年,秦简公在洛水修筑长堑,使晋人不得西犯。楚庄王之时修筑方城,以抗陈蔡。如今要跟襜褴和匈奴等人去打,那是无穷无尽之战。所以,寡人欲在高柳与无穷之间修筑一道百里长的城墙。”

  屠何子激动不已:“大王,如有长城阻挡,我等也不必受欺侮了。只是修筑长城,非一日之力,恐耗费民力与财力。”

  姬窟道:“兹事体大,自然不能随意行动。寡人已经交由柯邕去办,一则柯氏族人熟悉太行北段所有路径,二则他常年驻扎代郡,对襜褴也颇为熟悉。寡人决意自今年起,先免税免赋,宗亲大臣们都不能强征强收。先让子民们囤积粮草,自给自足,第四年开始征税,前后共筹划五年,然后筑城。寡人不要一座稳固的灵寿城,寡人要守住所有的疆土,这件事不能广而告之,要秘密进行,所以这个计划只有在座的诸位重臣知道。”众臣齐齐遵旨。

  修筑长城的计划很快就布署好了,姬窟将灵寿事宜交由王舸与乐池,自己则亲自到雁门、梁渠查看地形。高山之上,姬窟极目远眺,见雁门关口三三两两出现了几位骑马的汉子。

  君臣二人正议论着,只听山下哭喊一片。原来匈奴骑兵将从贩卖南货归代的屠何商队围住了。匈奴人不惯使剑,而是使用三四尺长的青铜混铁的大刀,因膂力惊人,常常一刀挥下去,将人削掉一大块。此时地上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几个妇女被俘虏在马上,几满车的货物有的丢散在地上,有的被抢掠一空。

  “情势如此严峻,那还了得?”姬窟气得血气直涌,连忙冲下山,到了近处的高坡上,连发数箭,将马上的匈奴人射杀,剩下几个机灵的赶紧纵马飞奔,快如雨散云收一般。

  姬窟急急下山,安抚了受惊吓的百姓,命柯邕派人将他们送回家。柯邕指着地上的死尸道:“大王,这些就是匈奴人。他们高鼻深目,肤色黑白不等,脸面十分光洁,似乎不爱长胡须,跟肃慎人有些像,只是没有肃慎人白。他们在夏季习惯半裸着上身,听说他们的首领称单于,另有左右贤王为辅助。去年的时候,匈奴人还不敢进犯到这里,没想到今年竟如此猖狂。”

  柯邕身旁的副将提醒道:“将军有所不知,去年冬天,楼烦与匈奴结为姻亲,楼烦王将自己的长女嫁给匈奴的邪顿单于为阏氏。”

  “楼烦王也不是个弱主,怎么总干一些窝囊事!”姬窟蹲在地上看着匈奴人的尸体,若有所思:“他们跟我们一样骑马,骑术竟比我们精湛太多。你看看,不过是须臾的功夫,他们就逃之夭夭。假如在此没有防御工事,他们到了修水河畔那还了得?定会如入无人之境。”

  “我们的人手已经加强巡防,今年一年光是羽箭就多造了一万六千多支,虽然比往年好些,但仍然不够肃清麻烦。”柯邕为难的禀报。

  “楼烦引狼入室,与匈奴狼狈为奸,要打就先打带路的人!”姬窟气极,火速召来屠何子商议道:“绝不能对楼烦一忍再忍,今年必要对之有一番大战。修水河是戎人的旧地,不能让胡人肆意践踏。擒贼先擒王,不打则已,要打就得杀了楼烦王。匈奴居无定所,楼烦王的老巢咱们却是知道的。”

  屠何子也打起精神来:“以前一忍再忍是因为我们势单力薄,如今大王帮助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这就去召集族中壮年男子,跟楼烦痛痛快快打一回。”

  姬窟转头命令柯邕:“立即告知无终子,就说寡人的意思,让他务必全力守住灵丘,防止那边山里的襜褴来闹事。另外,是该给襜褴露点风了,让襜褴先躁起来!”

  八月之秋,漠北衰草连天,楼烦等游牧部落的牧民都回到本邦预备过冬之事。姬丘却预备了丰厚的粮草兵器,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姬窟自知中山人在马术上不是匈奴与楼烦的对手,于是将马背上的鞍鞯做了改良。中山以往的马鞍十分贴马腹,两边还设有行囊口袋,与骑术相对弱些的赵氏与魏氏比起来,颇有随时补给的优势,但这也导致了骑兵的行军速度有些缓慢。匈奴人的骑术迅捷多变,因身材高大,驾驭马匹十分稳当,骑士与骑士对打之时,中山人极易被对方的大刀惊落马。姬窟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大胆的去掉了马鞍的行囊,只要背上的鞍,并且用皮革包住铁,做了类似骆驼背的凹型马鞍,十分稳当。

  姬窟亲自试过之后在军中大力推广,并每隔两天亲自操演骑兵。除了马鞍,姬窟还花重金从韩国购置了新的弩机。韩国铁弩的射程远达千尺,上设铁片机关,不必再像以前一样需要几个人稳住才能射出,虽重二三十斤,膂力大的悍将也可以于马背上使用,普通骑士一人一车即可操纵。

  姬窟预备好了一切,立即领着两万精骑往楼烦的都城凉城而去。凉城就在岱海岸畔,中山人虽不常来,却也不算陌生。楼烦王不知中山为何来伐,只好匆忙应战。姬窟因准备充足,一路势如破竹,很快攻到了凉城边上。与赵、魏数年的攻伐,中山人对破城攻城早有一套自己的战法。勾梯与原木随时由后头的车兵抬着,一到凉城大门前,姬窟便命先锋攀墙砸门,打了几天几夜,凉城终于告破。姬窟亲手取下楼烦王的首级凯旋而归。

  姬窟在雁门犒赏三军,同时密切关注凉城的动静。果不其然,楼烦刚刚还为中山撤出凉城而窃喜,襜褴人立即鸠占鹊巢,趁火打劫夺取了凉城。楼烦之女是匈奴阏氏,邪顿单于可以对中山予以观望,但是对同为胡人的襜褴就毫不示弱了。胡天飞雪之时,匈奴与襜褴在原阳开打,并引来了云中一带的林胡。姬窟这一把烽火,让漠北三部前后混战了四五年,为他修筑长城腾出了空隙。

  决战楼烦之后的第三年,姬窟命乐池与王舸、隗显搜集粮草,并广征劳力修筑长城。以梁渠山为界,在东边以大青山为起点,沿着大青山往东北连接大群马山,在每一座关口都修筑了三层哨卡。顶上是烽火台,底下是兵器与粮草库。墙高十三尺,宽十几尺,城墙上全部堪平,可以二驾并行。

  从开始修筑长城起,姬窟在雁门待了足足七年没有回灵寿,大青山等高山上的每一块巨石几乎都被他抚摸过。姬窟每挖开一块巨石,就会在坑中种下一棵树。姬窟教育子民说:“中山能败而复兴,与大山的馈赠密不可分。我们不能只知索取而无敬畏,只知道挖石头筑城墙,却让这灵山秀水变得千疮百孔,所以一定要一边挖石一边种树。”

  修筑长城虽然艰苦,但因就地取材和筹备完善,七年的时光在姬窟的操劳之中稳当度过了。这一天正值最后两个关卡联通,一向刚强的姬窟激动得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一遍遍擦拭着眼睛,不敢相信工程竟然顺利完成了。王舸抱着八岁的姬浍,指着在群山之中蜿蜒如龙的长城,无比骄傲的说:“殿下,你目之所及的巨龙,就是你父王与中山人日夜辛劳的杰作呀。谁能知道在这群山之间,能筑起百里的高墙?这种开创盛世的气魄,当世罕有,你可要好好向你父王学习啊。”姬浍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姬窟在旁边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突然,远处烽烟升空,姬窟忙问属下军情,不到半个时辰就得到准确消息,说梁渠山外有匈奴人要越过雁门,被城墙上的哨兵射杀,众人一听十分欣慰,人群响起一阵欢呼。

  从此匈奴人再没有越过梁渠山到雁门以内来,屠何子对姬窟感激涕零。然而姬窟并没有止步,在保全修水河之后,又以穷鱼之丘北边的紫荆关为起点,一路往南修筑了更高的城墙连接鸿上塞(今河北唐县倒马关),在飞狐与蒲阴二陉的重镇丹丘、左人等地修建了四方高墙,前后相连共计百里不止。五台山外的霍人与代邑本还有些许赵氏猛将,一直都希望能顺着滹沱河杀回播吾与权邑,怎奈乐池将灵寿守得密不透风,如今又修筑了长城喉,他们要想从呕夷河过常山攻左人与顾都,那除非是生出了翅膀。

  中山人把雁门的长城称之为北长城,把穷鱼之丘(今河北涞源)至左人以南的长城称之为南长城。南长城修筑因嵌套着城市防御,不仅要建窑烧砖,而且要碎石粘土,工程更加复杂。姬窟为了南长城倾注了后半生的心血,几乎在病死之前还挂念着此事。终其一生,姬窟没有享乐安富一天,一直都是在战事与辛劳中度过。他薨逝的时候,举国哀哭,王舸哭到昏厥数次,乐池几乎哭瞎了双眼,灵寿往顾都陵墓送葬的百姓络绎不绝。

  乐池为吏首,为姬窟定谥为“桓”,以纪念姬窟“辟土服远,克敬动民”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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